第947章(1 / 1)

史官或以演说之地冠名,或以演说之王冠名,便记载为《某誓》。夏有《甘誓》,是夏启讨伐有扈氏时,兵临有扈氏国都之外的“甘”地所发布的阵前演说。商代开国之王汤起兵讨伐夏桀,在大军从都城出发前激励王师,而有《汤誓》。周武王发兵讨伐殷纣,兵临牧野之地将于殷军决战,周武王亲临军前,左持黄钺右持雪白旄节,对将士们慷慨誓词,而有《牧誓》。在周室遗民心目中,这次反秦复周,是周人八百多年后又一次连兵诸侯大兴王师,自当隆重肃穆垂范天下,岂能没有一篇传之青史的名《誓》?一番紧张忙碌,“协理阴阳”的老太师与一班老臣终于煞费苦心地为东周君拟出了一篇《河誓》,谋划在兴师之日于大河南岸的孟津渡口会兵明誓,以激励将士激励天下诸侯。

然则,东周君还没来得及将那拗口的誓词念熟,又是秦国郡守前来知会:丞相吕不韦与上卿司马梗的车队已经到了城外郊野六十里之地,请君筹划礼仪,明日出城迎候。

情急之下,东周君连连点头应命,送走秦国郡守,又紧急召来几个老臣密议,而后断然下令:派出密使连夜飞赴新郑,敦请韩国急速发骑兵五万,从河南道秘密包抄吕不韦后路;自己则亲率一万王师将士,以隆重仪仗出城“郊迎”,届时合力缉拿吕不韦司马梗,以为反秦第一举!东周君特意叮嘱密使:“务对韩王昌明此理:拿得吕不韦司马梗,便能胁迫秦王归还韩国故地,周室亦可复国!两厢得利,良机万不可失!”

洛阳距新郑不到三百里之遥,密使换马飞驰,两个时辰便到。

这时的韩王,正是那位已经在位二十四年且最善“乌龙”谋划的韩桓惠王。前述战国三大“乌龙”,尽皆这位奇谋国王之杰作。此公听东周君密使一番说辞,竟是比东周君还兴奋,连连拍案赞叹:“妙也!大妙也!兵不血刃而复国脱困,堪称亘古奇谋也!”转身便紧急召来老将韩朋,下令其立即调齐五万铁骑星夜秘密进入洛阳外河谷埋伏,务必一举擒拿吕不韦以为人质!

韩朋吭哧道:“秦军正谋东出,只恐此中有诈。怕,怕是不中。”

“何诈之有!如何不中!”老韩王顿时黑了颜面,“吕不韦只带三千人马入洛阳,你五万铁骑何惧之有!秦军尚未出关,纵使有诈,能片时之间飞出函谷关?待我拿得吕不韦,他再出关何用?此谋中!大中!”

“我王圣明,说中便中!”韩朋再不犹疑。

东周密使三更离开,韩国五万骑兵随后便衔枚上路,清晨时分便绕进了洛阳西北部郊野的山谷地带。思忖是一场小战,韩朋下令人马立即进入山林埋伏,偃旗息鼓不许埋锅造饭,军士只冷食歇息待战。部署方罢,韩朋登上山罢拉起东周君便登上了王亭旁一架不知何时矗立起来的三丈多高的云车。

云车上,白发苍苍的司马梗正在镇静自若地不断对掌旗司马发令,对漫卷原野的韩军全然不屑一顾,见吕不韦拉着东周君上来,便不无揶揄地笑了:“丞相差矣!此君正欲号令王师里应外合,还是放他下去是也。”吕不韦一副恍然模样笑道:“原来如此,老夫何其蠢也!君自下车,号令王师去也!”东周君连连摆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周室只有郊迎仪仗,何来王师?老夫倒是想观瞻一番,秦军战力究竟如何?”“好个观瞻!”司马梗冷冷一笑,“目下东周君所谋,无非是我这千张弓弩能否顶得住韩朋而已。顶得住,亭下便是仪仗。顶不住,亭下便是王师了。”东周君面色顿时张红,只一串嚷着岂有此理,竟是蒙受了莫大冤屈一般。吕不韦一摆手笑道:“水落石方出,此刻争个甚来,观瞻便是了。”司马梗向原野遥遥一指竟是忧心忡忡:“东周君请看,韩军五路撒开遍野杀来,我只千张弓弩,分明是无法应对了。”

东周君从来没有登上过如此高的了望云车,鸟瞰原野分外苍茫视线分外开阔,却见红色韩军遍野杀来秦军一排驽机似乎便是滔天洪水前的一道短堤眼看便要被洪水吞噬,不禁开怀大笑:“天意也!秦军也有今日,两公便是老夫阶下囚也!”

吕不韦惊讶地盯着东周君,仿佛打量着一个怪物。司马梗再不理会,转身一声令下,掌旗司马便将晴空下的大纛旗猛然划得一大圈。随着黑色的“秦”字大旗在天空翻飞旋转,便有无数牛角号呜呜吹动,长长的牛车驽机阵迅速合拢,恰似一条黑色长龙突然收缩,一个驽机圆阵顷刻成型!

东周君的万余王师原本环列在王亭之外,秦军的牛车队则一字长蛇地排列在这个巨大的红环之外。秦军开初列阵阻击韩军,王师始则愕然,继则欣欣然地在外围做壁上观,只要看秦军笑话。不想秦军驽机此刻突然飞动收缩,驽机圆阵倏忽之间便缩进了王师环形之内,王师仪仗竟成了牛车驽机的外围屏障。眼看外面韩军骑兵潮水般漫来,里面秦军驽机则蓄势待发,王师只要做了石板石磙之间粉身碎骨的物事!扮做司礼大臣的王师老将不禁大骇,血红着脸一声大喝:“鸣金四散!退开三舍——!”吼罢跳上东周君的青铜轺车便轰隆隆飞驰而去。匆忙拼凑起来的王师原本没经过任何阵仗,见大将先逃,乱纷纷鼓噪呐喊一声,便四散落荒而走。

“!”云车上的东周君两眼一瞪喉头猛一呼噜便昏厥了过去。

云车之下的原野上,已经乱纷纷铺开了一场奇特的攻杀。

韩国骑兵人多势众,然国力久衰,诸般装备老旧不堪——战马岁齿老幼不齐喂养精料不足蹄铁日久不修马力极是疲弱,马具笨重且破旧失修,兵器铜铁混杂长短不一,每骑士箭壶只有五六支长箭。更有甚者,这五万兵马是韩朋捧着王命金剑从三城紧急凑集而成,各军状况不一相互又无统属,冲杀起来便全然没有章法。唯一能激励将士的,便是韩朋事先下的全数夺秦财货的劫掠令,否则,还当真不知能否发动得第二阵多头冲杀?骑兵在平野上散开队形冲杀,原本对步兵阵形具有极大杀伤力。依战国寻常规矩,千张驽机结阵,大体当得两三万骑兵的猛烈冲击。目下韩国骑兵五万,照理秦军无法抵挡。然则,韩国骑兵对秦国步卒的驽机大阵反复冲杀,竟硬是不能突破这个小小的牛车圈子!两军战力之悬殊由此可见。

盖秦国军法极严,一应兵器装备只要入军,除非战场毁损,绝不许因任何保养修葺之疏忽失职而导致兵器装备效力降低。秦军驽机分为大中小三型:大型驽机专对城垣攻坚,每弩配备两百名大力步卒专司上箭,箭杆如长矛,箭镞如大斧,其威力堪称惊世骇俗!中型驽机专对骑兵战阵,是步卒列阵对骑兵的最有效兵器,驽机可车载可人扛,两人上箭一人击发,一次连发六到十支,箭杆箭簇比寻常的膂力弓箭粗大几分,对高速奔驰的战马具有极大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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